花事【卷一·新蕾】第二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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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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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节)

  昏黄的夕阳,不知不觉地从烟水茫茫的天边落下去了。
  十月,重庆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俞中莲下意识地将肩上的羊毛围巾裹得紧了些,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胳膊,身体前倾,重又将手肘倚靠着面前的一圈镂空雕花石头栏杆。站在新恩堂高耸的哥特式钟楼顶部的、用花岗石砌成的小小圆形平台上,能清晰地望见远处的嘉陵江,浑浊的江水蜿蜒着极其缓慢地向东流淌。江心中有几艘下江的满载木船,仿佛静止在那里一动不动,对岸模糊不清的山影间,偶尔传来一两句高亢悠长的船工号子,划破了湿漉漉的空气,在山城的上空回旋,缭绕,消失,带着某种悲怆而无奈的苍凉。终年笼罩着这座城市的一层乳白色的尘霭,正和往常一样,在即将合拢的暮色中弥漫浮泛,逐渐变薄变淡,整个城市的色调呈现出一种深重的青灰色。尘霭下边是顺着地势而建、层层叠叠的房屋,房屋之间高低不平的街道,曲折弯绕的小巷,都透着一股浓厚的阴郁与潮湿的气息,沉沉的静默;只有穿行其间、忙忙碌碌的人群是生动的,活泼的,喧闹的,似乎能听见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抑扬顿挫的川音,在嘈杂纷乱中显出近乎泼辣的热闹和爽利。
  这里,远离云南保山近一千六百公里。而她,跟着莫雷尔神父仓促地离开那里,来到这个与家乡完全不同的湿冷阴寒、终年难见阳光的山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这段不知不觉地消逝在回忆与现实相互缠绕交替之间的旅程,是一场恰如此地上空的浓雾般驱之不散挥之不去的噩梦,突如其来,却又不能逃避——什么都不曾忘,也什么都忘不掉。那一日,当城外的稻田被焚烧殆尽的余烬化成的黑烟遮住了宏城上空每天都照常升起的朝阳,俞家的大宅已陷入一片从未有过的混乱中,人喧马嘶,群情激愤此起彼伏,她被惊醒了,管家俞海和家里的女佣拼命地阻拦着不让她出去,他们几乎无法控制的浑身颤抖和语无伦次,没有能瞒住她太久,噩耗挟带着令人无法置信的不真实感,像大潮般迅猛地向她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心灵冲击过来——母亲……死了。后来她意识到,以烧毁俞家的稻田和茶园为导火线,宏城的各族民众之间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惨烈械斗,所有的起因,是为了争夺城外的一条珍贵的灌溉水源,而就在这充斥着仇恨与不甘的一夜之间,她幸福纯真的少年时代已彻底地结束。这个仓促的清晨,被止不住的眼泪模糊了的视线里,一直摇晃闪动着的是父亲失魂落魄、骤然苍老的面孔,什么都来不及了,只是往她的手里塞入匆匆理就、鼓鼓囊囊的包袱,半抱半拽,把她送上离开前一晚刚刚返回的马车,“……先跟你二叔走,东西都替你收拾好了……家里出了大事,爸爸急着要处理,要善后,要送你妈妈入土为安……女儿啊,我现在顾不上你了,可与刀家,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不放心!……不要哭,先离开这儿,只有你安全了,爸爸才有希望……走吧,快走吧!等事情过去了,爸爸会去接你,听话孩子,快走,快走!”他一连串地说着,声泪俱下,这个长期习惯于妻子里里外外为他打理好一切的书生,此时已是完全乱了心智和手脚,无所适从了……接下来,随着叔父俞仲庭的马鞭在半空中爆出一声巨响,轮声辚辚,透过车厢后部的窗口,俞中莲眼睁睁地望着父亲久久伫立在大宅前的身影逐渐暗淡变小,最终,看不见了。
  马车在当天黄昏冲进了七星山镇。早一天离开宏城的莫雷尔,这晚正下榻在镇上的天主教堂。多年以后,俞中莲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二叔满眼血丝,将手里提着的一只箱子顿在地上,还没等莫雷尔反应过来,就一声不吭地向他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神父!你把莲儿带走吧!带得远远的!……我哥嫂我俞家就只有这一条命根子了,不能毁在那帮蛮子的手里……我得马上赶回去,嫂子没了,大哥一个人弄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求你看在跟我大哥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帮俞家这个忙……大恩大德,我们兄弟日后一定图报!求你了……”说完就站了起来,回过头,望向怀抱包袱呆呆站立的俞中莲时,满脸的凶狠与悲愤之色才有些微的和缓,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话音里带了几分控制不住的泪意,“……别怕,二叔很快就会来接你——”还未说完就哽咽住了,立刻转身大步出门。
  俞中莲还是紧紧地抱着父亲给她的那个包袱,茫然不知所措,直到门外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才蓦地一惊,叫了一声“二叔”,追了出去。暮色几近合拢,黑暗一片,俞仲庭的马车已隐没在无边的夜幕里,车轮沉重地碾过遍布碎石树枝的道路的沉闷声响渐行渐远,只有散发着淡淡焦糊味道的空气,依旧包围缠绕在她的四周,恍如一场透不过气来、又无法淡忘的梦靥,此后的一段长长岁月里,她就始终不能从这梦里完全挣脱醒来。
  
  夜,完全降临,远处的江水和山峦已不可见,脚下的城市次第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秋天的晚风不时吹过脚底的平台,钟楼上开始有了明显的冷意。俞中莲打了个寒噤,握紧了肩上的围巾。
  正在这时,通向楼梯的小门开了,一张圆圆的脸探了上来,声音稚嫩清脆:“……中莲小姐?天这么晚了,莫雷尔神父和梅根院长都在找你了呢。”
  成排的白色细长蜡烛,将教堂主厅高高的穹顶和两侧挂满耶稣受难壁画的墙面照得通透明亮,俞中莲从门外的黑暗中走进来,一时几乎看不清厅里的景象,过了片刻,才发现两列在烛火辉映下泛着微微光泽的深棕色长椅尽头,圣坛前站着莫雷尔,他的身侧稍后是梅根修女,两人背后矗立着的十字架投注下来的巨大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住了他们穿着黑色教袍的身形,看起来象两个暗淡而模糊的影子。
  “您找我吗,神父?”
  莫雷尔望着俞中莲穿过两列长椅之间的通道,向他走近来。作为她父亲的多年好友,他是看着她长大的,短短三个月之内,同样看着这个原本活泼单纯、无忧无虑的少女眼睛里开始有了再也抹不去的悲伤和对周遭一切的疑虑。猝然发生的变故,作为一个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二十年的外国人,他也无法完全理解和接受,除了凭着一个虔诚信徒的誓言和操守、把朋友的女儿从那块充满仇恨血腥的土地上带离并尽力保护起来,莫雷尔其实一直觉得十分惶然,因为他不知道,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安排她的未来,究竟是对还是错,但事到如今,已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再仔细考虑下去了。
  “是的孩子。很遗憾,不得不告诉你……我在重庆的有关教务都交接完了,明天,或者后天,就启程返回昆明我的教区。”
  满堂灯火照耀之下,俞中莲的眼神一暗,立刻变得惶恐不安,“那……我呢?您不带我回去吗?”
  “暂时还不能……”
  “不要!”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俞中莲一把拽住神父的胳膊,“您也带我走吧!……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想回家!……”
  “孩子,孩子,你听我说,”莫雷尔一叠声地回应着,不停地轻拍她的肩膀、想令她平静下来,“你现在还不能就这么回去,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是为了你的安全!……不知道你的家乡现在怎么样了,如果,那些仇人想要伤害你,昆明离宏城不过只有几百公里,太危险了!……我已想好了,你就先留在重庆,梅根院长会照料你的生活,安排你在这里的教会学校上学,我回去后就去见你的父亲和叔叔,等那边一切都安定了,再尽快来接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俞中莲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神父还说了些什么,她已无心去听。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路远山高,这场仓促的避难不会在短期内结束,回家,起码在当下已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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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回复江南茉莉[2017-10-14 10:31 PM | del]
(第二节)

      重庆的冬天,潮湿而阴冷。高大的黄桷树落尽了叶子,干枯的枝桠突兀地伸向苍白的天空,在夹带着嘉陵江水气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郑颂超夹着一叠讲义,沿着年代久远的弯曲石板路匆匆向沙坪坝方向走去,转过几个高低不平的台阶,半旧的深灰色长衫已融入了相对平坦的一段街道。这是去往国立重庆大学的必经之路,沿途三三两两的多是学生和教职员工,他行走其中,丝毫都不起眼,偶尔与熟人打着招呼,足不停步地微笑而过。
      他是一年多前入川的。从山温水软的江南来到这里,还不能完全适应本地的气候和饮食,但早早就把这个古老山城的道路房屋边边角角几乎都摸了个遍,了然于心。是年他三十二岁,在重大中文系当助教,公开身份与实际的经历并无太大的差别,确实是,出身于常州溧阳乡间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平民子弟,在清贫的少年时期,曾幻想日后当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现在,也的确凭着手里一卷书一支笔千里迢迢地到内地来讨生活,起码表面看来是如此。在重大,除了所在的中文系地下党支部不超过五人的骨干师生群体,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即便是知情者,也很少能真正感觉到那张素来温和的面孔背后时时激荡起伏的内心。平时望着从身旁和四周不时地来来去去的那些年轻纯真的笑脸,郑颂超偶尔会觉得自己投入其中的信仰有部分已经成为了现实,这感觉充实而美好,尽管……他明白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所有的理想蓝图尚在不可知的远方,在坚信不移的热情之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个山河破碎、民族危亡迫在眉睫的时代里,天崩地圻的变化总是转瞬即至,令人措手不及,无论是他还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预想到太长远的将来,当务之急,还是先做好眼下吧。
      可是眼下——他从未赞成过重庆地下党学运部门已经通过的那个决议,在即将到来的一二九运动一周年之际,组织以重大师生为主体、涵盖其他院校的部分大中学生、教职员工,以及产业工人和普通职员市民等的大规模示威游行。他在四一二政变后腥风血雨最为浓重的时期投身革命,无数次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师长和前辈倒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其中也包括学生时代指引和鼓舞他的入党介绍人。他从未后悔,对未来就更是满怀信心,并因此做好了随时奉献自己的准备,同时也清楚地明白当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大革命失败后的十年间历经艰险与挫折才得来的,经略不易,非到迫不得已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轻言损失或牺牲。东北已沦亡五年,随着日寇对华北的步步蚕食与紧逼,全面侵华的危机空前严重,错综复杂的局势,令他隐约觉得日后的重庆必将成为全国抗战的大后方,但在目前,几路红军的长征虽然以相继会师宣告胜利结束,陕甘宁边区即陷入了中央军和各路军阀的重重包围里,根基尚不稳固……在这个时候,唤起广大同胞,呼吁抗日救国是必须,可这种极易暴露国统区的地下力量、将手无寸铁的群众直接推到统治者枪口面前的方式,他无法理解,几次反对和力争却没有能够改变这个决定,激烈的辩论后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保留意见,用对信仰该根深蒂固的忠贞来强迫自己服从并认真执行。游行的日子一天天地临近了,生活比平常更为忙碌,这一次,除去活动本身,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参加游行的学生和民众的安全考量上,希望能在注定会发生的、与军警的冲突中尽力多保全一点己方,减少这场原本就不必要的损失吧。

      脚下的道路拐了个弯,通向一段上坡的陡峭石级,仰头看去,迎面露出一截尖耸的哥特式钟楼和屋顶,其上竖立的铁铸十字架在带着水汽的天空中更显得僵硬、冰冷而阴郁。这是新恩堂,天主教会在重庆的几处重要教产之一,除了礼拜堂,还附建有神学院、孤儿养护院、信众坟场等设施,从清末发展延续至今,规模庞大。郑颂超到重庆大学去的这段徒步路程,经常从教堂门前经过,他任课的学系和班级里也有一些信教的学生和同事,出于身份掩护和适应环境的需要,他对周围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谨慎交往,因此也偶尔去过新恩堂几次,近距离观察过这座宏大而精美的建筑的里里外外。今天,一边顺着熟悉的台阶往上,一边在心内默想,或许,应该再进去好好地看一下,此地离重大已经不远,十二月九日那天,万一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危险,顺利脱离现场的学生和教师们也许可以把这个教堂当作临时躲避和缓冲的落脚之地,再行分头疏散,教徒的身份或背景,总是一层有利用价值的保护色。
      “……中莲小姐,等等我!”
      一声叫喊打断了郑颂超的冥想。他没有停下,只是放缓了步履,抬起头,目光所触,迎面自上而下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十六七岁、梳着两条过肩的麻花辫的少女,学生装外罩着一件质地极好的呢子长大衣,提着带有竹制大圆环把手的绣花书包,正回转头朝她的来路望。那里恰是新恩堂的大门方向,有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女孩子匆忙地从台阶路上跑了下来,奔近,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小姐,围巾,你的围巾忘了……”
      喊声中,她已跑到了少女身边,气喘吁吁地递上包袱。后者接过,却没有立即打开,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打量着她身上的一件半旧的薄棉袄,“啊呀小茹,你穿得这么少。”
      “我没事的小姐,我们走吧,你上课的时间快到了!”
      “我自己认识路,别接来送去的,你每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今天天气好冷,快回去吧!”
      “可是,中莲小姐,梅根嬷嬷交代过,要我好好服侍你……”
      “听她瞎说!”少女皱起了眉毛,“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服侍?还有,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不要叫我小姐!”
      “可,可是……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呀,院长嬷嬷,还有,莫雷尔神父,都说过的。”
      听到这句话,少女怔了怔,眼中浮起了少许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惘然若失的神情。“连家都回不去了,还大小姐呢……”说着,语声渐低,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少顷,像是要把刚才那瞬间突然出现的某些不愉快的想法都甩掉似的,用力摇了摇头,解开手上的包袱,从里边抖出了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给身边的女孩披上。“小茹,你肯定还没吃早饭吧?走,我们去吃抄手!”
      “中莲小姐,我不能,这,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梅根院长她不是要你接送我么?那我到哪儿你都得跟着啊,对不对?就一条,不许再叫我小姐了,实在要叫,那就叫姐姐!”少女方才还挂着一缕悲伤的姣好面容,又变得明媚而活泼了,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女伴的肩膀,将她来不及做出的推拒都堵了回去,“别再可是了,快走吧!”
      一个轻盈一个瘦小的身影紧紧地挨着,从郑颂超的侧旁擦过,伴着一阵浅笑细语朝坡下行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他继续沿石阶路朝上走。不多时,两扇粗大的黑色镂花铁栅大门近在眼前,和平时一样,为了方便神职人员和信众进出,铁门开着,门房老人正弯着腰打扫宽大的前院,见他走近,就停下手里的活计,对他鞠了一躬,显然是把他这副标准的书生装束、看来相当体面的人当作了一名常来常往的教友。刚才的两个女孩子,看起来与新恩堂有着颇为紧密的关联,是教众的亲属,还是仆从?那个十六七岁的富家少女,使得他的心头隐约泛起了远在常州家乡、早就失去了联系的父母家人的影子,离开的时候,弟弟妹妹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快十年了,他们现在是否还好,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模样……一时无暇深究,眼前这教堂,除了高敞的正门,内厅阔大幽深,礼拜大堂的周围有回廊和楼梯曲折环绕,加上附属的多处偏厢,应该也有其他可以充分利用的出入口,十二月九日,离教会最盛大的节日耶诞已不远,那天大堂内会不会举行相关的活动,如果有的话,信徒云集,无疑会给刚刚从游行现场的危险中脱身的师生和各界民众创造一些有利的机会……这一切,现在他就都要一一考虑周全。郑颂超在脑海里默默地梳理着各种思绪,面上则露出了一个习惯性的笑容,谦和而温暖,朝老人回了个礼,缓步经过庭院,走进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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